【一字之差】
(榮獲 1996 北美洲華文著作獎) --- 王申培 作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不從過去記取教訓，歷史悲劇註定會重演！』
人生的際遇往往取決於一念之間，而這一念之間反應在文字語言上的實例也俯拾皆是，多得不勝枚舉。
然而人類的語文不是完美無缺的，無論是多麼進步的語言或多麼精緻的文化，都會多多少少有「不精確」的性質。
離不開「混淆」或「一語雙關」的情形。
旅美多年，屢屢見到這方面的例子，感觸良多。我所任教的「電子計算機學科」雖然是屬於理工範疇，
但有很多電腦理論和應用與文學和語言有密切的關聯。因此在課堂上，我常會舉一些與生活中的
語言文學息息相關的例子，以深入淺出的方式提高學生學習的興趣，幫助他們瞭解一些原本不太容意
融匯貫通的電腦原理和現像。
譬如在「人工智慧」、「圖型識別」、和「程式語言設計」這幾門重頭課裡，常會牽聯到「學習」
理論中的「一語雙關」或「混淆」的現像。教這些課的時候，光是直接了當地用複雜的文法結構
和艱深的數學理論，一般人都不太容易接受，也很難理解
為何運算中「乘」、「除」號要比「加」、「減」號先算？為何有時從左到右算？有時又從右到左算？
為何一張圖形或一段句子有時會有好多種意思？這些現像究竟會帶來多大的害處？到底應該如何防範？
每每學生碰到這些難題，我就會盡量舉一些淺顯的例子加以解說。譬如最常見的一句英語座右銘
：『Time flies like an arrow.』本意為『光陰如箭飛逝』，動詞是「飛」。但另外至少還有兩種意思。
若把「Time」或「Like」當作動詞，都可有完全不同的解釋。前總統布希在競選時曾誇下海口『絕不加稅』。
後來因未能遵守諾言，競選連任失敗，丟了總統寶座。報上就諷刺他說原來布希的那句名言：『NO NEW TAXES』
其實是『NO NEWT AXES』『不准壁虎帶斧頭』的意思。一位父親很不耐煩地對屢屢來提親的年輕人說：
『不，這是我最後一次說不，你不能娶我的女兒！』這位青年喜出望外地趕快跑去對女友說：
『真太好了，你爸爸告訴我這是他最後一次說「不」！』
每次回國講學時，我也會常用一些中文例子。譬如常聽到的諺語：『臨難毋苟免，臨財毋苟得。』難怪有人想
下輩子變成「母狗」，因為「母狗」既可免卻災難又可穫得財富也，天下真有這麼好的事。又如：
『我騙你是豬！』『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竹苞 』同樣的句子或片語，究竟是貶人或是貶己，
留客還是不留，讚人還是罵人，完全看怎麼解釋。還有不僅在視覺上如此，在聽覺上亦常有這種「混淆」現像。
記得服兵役時聽到的笑話：『喂！喂！敵機來囉！』『是幾架？』『是一架！』『什麼？十一架？』
『不，就是一架！』『什麼？九十一架？』乖乖，這樣因一字之差搞不好說不定還會引起軍情誤判，影響
戰爭之勝負，甚至國家之安危。誠可謂茲事體大，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一言可以興邦，一字之差亦可以喪邦矣。
其實不僅中、英文有這種「混淆」現像，其它所有語言都有。尤其是在跨國語文之間，加上文化差異，往往
雖是同一個字，或字形非常相像，但字義卻不一樣，甚至南轅北轍背道而馳，意思剛好完全相反。一不小心，
輕則鬧笑話，重則會闖下大禍，惹出命案。譬如 NOVA 一字在很多南美洲國家的原文是「不動」的意思。
可是美國汽車工業和推銷商不明究裡，把印著「NOVA」牌子的汽車大量運到南美洲各國去推銷，卻奇怪為何
久久乏人問津。到後來才搞懂原來字義上有差異，誰會去買「不動」的車輛呢？難怪推銷不出去。又比如 GIFT
一字在英文是「禮物」，在德文卻是「毒藥」的意思。若用得不小心，誤把德文包裝的「毒藥」當作「禮物」
送人，豈非害死人？難怪當年在柏林危機最艱困的時候，所有西方通往西柏林的地上交通都被當時的蘇聯斷絕。
美國只好大量空投生活必需品。但興高彩烈的德國人跑到美機投下來的東西一看，個個嚇得倒退三步張慌失措。
原來一包包「禮物」上印得是『來自美國的「毒藥」』 ...
提起柏林，就使人想起美國故總統甘迺迪的名言：『我是柏林人！』『Ich bin ein Berliner！』其實這句話
是錯誤的，因為按照德文文法，應該說成『Ich bin Berliner！』才對。巧的是，當時柏林流型一種
人人喜愛的餅乾，其品牌名稱正好就叫做『Ein Berliner』。所以嚴格說來，甘迺迪當年的名言其實應譯為：
『我是一塊柏林牌餅乾！』真不知當時甘迺迪的那一位半調子參謀出的餿主意，一字之差，害總統出了個
洋相，鬧了個大笑話。 美國當時雖貴為自由民主的領導國，世界的超級強權，但卻沒有外交人才，對
別國文化缺乏認識和尊重，結果往往砸到自己腳，損人而不利己的普遍嚴重情形可見一斑。
當然，「一語雙關」所可能產生的惡果不僅僅只是鬧笑話出洋相而已，嚴重起來真會出大人命，比前面提到的把
「毒藥」當作「禮物」的笑話還要可怕千倍萬倍。一位美國的日本留學生有一次參加萬聖節化裝晚會卻找錯了
地址，把『FREEZE！』誤聽成『PLEASE！』而不幸遭槍殺釀成悲劇。更可惜的是，這種橫禍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然而在這樣的實例中，最悲慘最令人震撼不已影響最深遠，至今仍令世人爭論不休的恐怕要算是「原子彈」的例子了。
當今在這二次世界大戰日本無條件投降五十週年之際，「原子彈」再度引起世人注目，成為極熱門的話題。大部份的人
都只知道原子彈的威力有多恐怖，對到底該不該用這麼殘忍的武器激辯不已。卻很少人知道當初美國投原子彈時
的一段秘辛。
原來在大戰末期，日本帝國主義已到了窮途末路。在數百萬精銳日本大軍被吸引困住在中國大陸各地戰場上動彈不得的情況下，
美軍從太平洋節節逼進，眼看就快要打到日本本土。這時杜魯門總統提出了最後通牒，要日本軍閥無條件投降。
由於通牒中並未說明是否可讓日本保留天皇制度，日本內閤決定暫時拖延下去，希望得到一個比較能保留顏面的
下台階。因此透過外務省發佈了模菱兩可的『默殺之 』，意思是暫不置評（NO COMMENT）。但是此項答覆申明卻被
美國的日本通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翻譯成『斷然拒絕』（NO）。杜魯門總統一怒之下連投了兩顆原子彈，造成
數十萬無辜老百姓的冤枉慘死，也加速促成了蘇聯在最後一分鐘對日宣戰，進軍我國東北，乘火打劫，大肆搜刮，
佔盡便宜。
世事演變本無常，戰爭中更是如此。瞬息間的一個決策變化，往往好像放射性元素的連鎖反應會環環相扣，影響所及
實遠非任何人所能逆料。日本帝國主義殘暴不仁，多行不義必自斃，侵略必敗。然而當時若日本政府接受最後通牒，
及時向盟國無條件投降，而不企圖投機取巧玩弄文字遊戲，說不定就可免卻吃原子彈之苦。蘇聯也就沒有機會侵佔我國東北，
將擄獲的百萬日本關東大軍精銳的武器裝備彈藥轉交給俄帝爪牙發動內戰。說不定中國就不會分裂，大陸不會赤化，神洲不會沉淪。
也就不會有後來接踵而至的韓戰、越戰。整個世界形勢演變很可能會完全改觀。不但「鐵幕」內的十幾億生靈免於塗炭，
美國也不必送幾十萬青年壯丁到海外白白流血傷亡，造成幾十萬寡婦孤兒，毀壞了幾百萬家庭，浪費了無數的財力資源。
整個國家社會所受到的巨大殘害和損失至今都沒能得到平撫恢復。一念之間，一字之差，竟然會產生這樣巨大深遠的影響！
這恐怕是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罷？
其實，科學家研究科學，與文人、詩人踏雪尋梅索字覓句差不多。
我不禁想起賈島的詩句：『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為了一個字，不斷斟酌一再推敲，好像詩聖杜甫寫詩，彷彿
樂聖貝多芬作曲。一般人都只知道他們才華大，以為信口到來詩樂即成，不費吹灰之力。其實：『借問別來太瘦生，
總為從前作詩苦。』一個字，一個音符都是經千錘歷百煉，字字珠璣擲地有金石聲，不達到完美的境界不罷休。我忽然領悟到
這種精神多麼難能可貴。曠世天才固然令人羨慕，但他們這種絲毫不苟認真的精神才真是更教人由衷的佩服。看來，這不僅
對追求文學藝術之完美是必須的，有鑑於一字之差往往影響至鉅，這種推敲的功夫和謹慎態度更是探尋真理實事求是
所不可或缺的哩！
我曾到廣島的「原爆紀念館」和「和平公園」憑弔。眼見數以萬計的無辜生靈遭受原子彈爆炸傷亡的慘狀，
『一剎那間陵谷變，城市台榭歸灰塵』『阿鼻叫喚動天地，陌頭血流屍橫陳』。對受難者
寄與無限同情。但另一方面又很遺憾二次大戰的元凶日本朝野普遍不肯檢討認錯。雖然在五十週年紀念會上，
平岡敬市長破天荒首次道了歉，後來村山富市首相也象徵性地致了歉意，但擁有日本最高地位的天皇卻無表示，
且都一直拒絕賠償受害國和受難者，包括中國被日本
軍閥殘殺的幾千萬人命和難以估計的財產資源損失。真正的悔改和道歉必需是建立在具體的行為和補償上的。否則只是空話，
應付了事，毫無誠意。更何況日本戰後被美國大力扶持早就成了世界超級經濟大國，有足夠能力賠償。可惜很多日本人
還在玩弄文字上的遊戲，在「進出」上打轉。日文「反省」是中性字眼。並沒有漢字中原來有的徹底檢討過去
不義行為而痛改前非的意味。『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不從過去記取教訓，歷史悲劇註定會重演！』
古有明訓。
日本至今仍不知錯不改過，那麼，世人有什麼理由相信同樣的錯誤不會再犯？歷史的悲劇不復重演？
現代核子武器威力遠超過廣島長崎原子彈何止萬千倍。我望著「原爆紀念館」裡各種觸目驚心不忍卒賭的慘狀，沉痛中更加上憂心。
五十年都過去了，到現在仍不悔改，還待何時？難道還要遺害下一代子子孫孫，要等再挨幾顆「怪彈」，再慘死幾百幾千萬生靈，
到萬劫不復後悔莫及的地步？望著「和平公園」內成群的白色和平鴿子，吃力地拍著翅膀飛向淡藍的天空，朵朵白雲在高空中靜悠悠地
飄浮著，覺得好諷刺。難道世人心目中渴望的「和平」竟如天上浮雲般高不可及轉眼成空？我不禁默禱，我多麼希望日本朝野能
早日覺醒，不要再玩弄文字魔術，誠心徹底檢討痛改前非。像戰敗後的德國那樣，勇敢地認錯負責。對被侵略國和受難者
致誠懇的歉意，作實質的賠償。
唯有這樣，包括幾千萬中國人和幾百萬日本人在內的二次大戰受難者才沒有白白犧牲。他們的冤魂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所有倖存的人
的心靈才能穫得真正的撫慰，這個紛爭不已的世界才能真正向永久和平邁進。
唯有到這「美好的一日」，那因一念之間，一字之差，所闖下的原爆大禍，才能具體彰顯其正面意義，警戒世世代代切毋重蹈覆轍，
確保那會導至全人類自相殘殺自我毀滅的核子大災禍 永不發生。
Dr. P.S. Wang, Lexington, MA 02420 U.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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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CS: MIT-Cambridge Chinese Choral Society
(http://web.mit.edu/cccs/www/hom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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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NewEngland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