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步與想像力】 - 聽大江健三郎演講有感 -- 王申培作
五月,劍橋細柔的春風吹綠了哈佛大學校園。這天傍晚,許多學生和教授忙完了當天的課業,
與來自各方人士紛紛匯聚在東亞語文系。雖然演講公告上寫的是晚上八點開始,但燕京圖書館的
梯型演講大廳還不到七點半就已經快要滿座了。我從座位上回頭四處望去只見一片片人頭鑽動,
絕大部分是日本人和美國人,有些日本人甚至從七點鐘就入座等候了,真叫人佩服。七點五十分,
整個演講大廳已經擠得水洩不通,連走道梯階上,都坐滿一地人,甚至連兩側出入門口都站滿了
向隅的聽眾,一個個迫切地伸頭向廳內張望。大概總共有四五百人罷。可惜只見到兩三個中國臉孔。
就在這個時候,八點差兩分,演講大廳起了一陣騷動。只見一位個子不高的西裝革履中年日本人在兩位
美國教授的陪同下吃力的從大門口經過人群擠進演講廳,一步步緩緩走向前面講台。眾人紛紛起立
鼓掌,由衷的致敬,掌聲竟長達數分鐘之久!原來這位就是久仰大名的今晚主講人大江健三郎先生。
日本人真準時,分秒不差。給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像。難怪戰敗後會從廢墟中恢復得這麼快。主持人
哈佛大學東亞語文系日文組羅賓孫教授 (Jay Robinson)根本不多加介紹,就把麥克風
交給大江先生。這位一九九四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開場白沒有看先準備好的書面講稿,
他的雙眼透過深度眼鏡帶著微笑先向全體聽眾掃攝了一番,然後用極其標準的〈日本英語〉道
:『我生平最怕用英語演講。記得上次來哈佛演講,用英語說了半天,台下一點反應都沒有。忽然
,一位血氣方剛的美國年輕人大叫:「翻譯呢?翻譯在那兒?」』 台下哄堂大笑。 真想不到一般
給人印像刻板、嚴肅、拘謹、不苟言笑的日本人居然還滿有幽默感的。令人括目相看。
接著,大江展開講稿,慢條斯理地一字字唸下去。講題是 《過去五十年和我的文學》 (These
Fifty Years and My Literature)他那濃厚的日本腔英語若不全神灌注仔細聽還真的很難聽懂哩!
但那又何妨? 最重要的是他的樸實,自然,誠懇和豁達的態度和他那深具智慧精闢獨到的見解,
深深吸引了每一個人。他那很重的日本口音反而給人一種和藹親切真誠之感,英語發音是否標準
相形之下就變得沒有那麼重要了。他一開始引用愛爾蘭詩人耶次(William Yeats)的一段詩。
人類隨年齡增長而進步 \ 然而 ~ 然而 ~ 此吾夢耶? ~ 真實耶?
哦 ~ 若我們在年輕狂熱時就相遇\ ~ 那該有多好阿 !
『我從小一聽到這段詩句就好喜歡。』大江道。『此後每次再讀到這首詩就會幻想自己美好的前景。』
於是,他就從 ``進步 " 和 ``想像力" 說起。原來 27 年前的 1968 年,大江曾來過哈佛講學。
那正值日本和全世界面臨轉戾點之際。當年美國詹森總統派特使到日本與佐藤首相談判美金保值
的問題。同時,日本之體育英雄曾得過東京奧林匹克馬拉松比賽銅牌獎的 原谷幸吉卻自殺身亡。
他臨死前留給雙親的遺囑寫道:『最最尊敬的爸爸和最最親愛的媽媽,請原諒不孝兒先汝而去,
因兒實在太厭倦人生,再也跑不動了。』同年,日本各地展開大規模反越戰示威及反美國核子動力
航空母艦「企業號」訪日。就在那個月,日本政府報導農、漁、森林業人口降至百分之二十以下。
顯示日本糧食益發不能自給自足,越來越需要依賴進口。接著,日本各地發生鉛汞污染中毒情況
嚴重。助長學生與農民合作,示威暴動阻止成田機場之興建。然後,越南發生梅萊村屠殺事件,
法國巴黎發生五月革命。影響所及,日本各地學生也串聯成立了「全共鬥」的激烈組織。同年八月
蘇聯進軍布拉格,十月日本發生青年連續殺人事件,殺人犯宣稱都怪罪因貧窮無受教育的機會以至
是非不明。同月川端康成穫得諾貝爾文學獎。 大學生校園暴亂擴大,終導至三島由紀夫日後闖進
自衛廳切腹自殺。那年年底,日本又發生警察盜劫三億日元事件,硫球正準備透過選舉將主權從
美國手中併歸日本。舉國歡慶明治維新百週年紀念。
就在這樣的國際變遷局勢中的 1968 年,大江來到哈佛演講。聽眾中一位前美駐日大使
Reischauer 博士問了一個使大江終身難忘的問題。Reischauer 說:『大江先生,您說日本政客
的想像力在衰退中,可是就我的經驗,日本政客壓根兒從來就沒有過想像力!』大江道:『我本來
還以為 Reischauer 大使只是批評當時執政的自民黨官員。但從 1968 年以來所發生的種種看來,我
不得不承認他所批評的也包括了在野黨,學生,人民,和知識份子。』
但是究竟什麼是 ``想像力" 呢 ?大江引用了法國哲學家 Gaston Bachelard 的定義:『``想像力"
就是改變既有影像的能力。』
譬如,越戰期間,日本政府根本就沒有一套有遠見的政策。只是像韓戰時候一樣,敷衍應付美國的
要求了事,而只顧自肥腰包,大發戰爭財,繁榮了經濟罷了。至於「布拉格之春」,日本朝野和
知識份子連想都沒有想像過蘇聯入侵捷克後會造成二十年冷敵戰對的緊張局面。日本國內情勢亦是
如此。全國普遍缺乏「正面想像力」(positive imagination),以至學生在校內的反政府示威
終於演變成市區街頭大暴動。而另一方面,日本赤軍聯過分的自信和自我膨脹,也犯了同樣的錯誤
終於走向自我毀滅的道路。 此外,1968 年發生的韓裔日人金希若(譯音)因不堪被歧視挺而走險
被逼綁架殺人事件,亦可追溯到與二次大戰期間日本軍閥的「慰安婦」罪行有關。『這些都是
當今日本政府必需面對的問題。』 大江認為。『這些不幸事件,若日本朝野有些「正面想像力」,
都可能會有不同的結果。』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就在 1968 這一年,大江那位天生有缺陷的兒子動了第二次腦手術。他大部分作品
都是在這年前後完成的。譬如 1967 寫的《無聲的哭喊》、1964 《廣島筆記》、1963 《私事》、
1969 《教我們克制發狂》、次年完成《硫球筆記》。他早期作品主要是刻劃一位鄉下男孩歷經二次世界
大戰浩劫的故事,當時日本天皇還被尊為神明似的擁有絕對權威。那段期間的代表作是《毀芽弒子》。
之後,其小說著重於美軍佔領下的日本和他生活在東京的經驗。當時社會上還有不少滿腔怨氣
忿怒激進的年輕人,但大江以反叛青年的發言人自我期許,而且竭心盡智致力於戰後民主運動。其實,
在四國鄉下森林環境中長大的大江,也同眾人一樣,曾狂熱崇拜效忠天皇,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
然而,一向認為有天助祐的日本居然會戰敗,已經是令人震驚得難以置信。後來天皇宣佈他只是普通人
而非神,更是教所有日本人驚恐得無以名狀。不過,好在大江很快就能適應掃蕩全國一波又一波的戰後
民主浪潮。他青少年時常夢想能從四國老家鄉下封閉懶散的生活中解脫出來,到東京和其它各國去,
在從來沒有體驗過的自由空氣裡發展自我。
大江從大學時代就開始寫作。那時已有不少人批評由聯軍總部制定由被佔領國頒佈的憲法是假民主。
保守派和改革派同聲討伐。保守派認為日本要有一套由日本人自己制定的憲法。但這批人提出的憲法
草案內容卻是毫無遠見,且與時代脫節。因為那些起草人都是逃過審判的戰犯。另一方面,改革派也不
信任美式民主,覺得由美國人來制定日本憲法是一種詭詐。尤其那幾年美國日益陷入越戰泥沼,更加深
這批人的滿腹狐疑。
『其實我也同意日本社會還沒有完全民主化,因為天皇制和民主基本上互不相容。』大江感慨地說:
『但一想到日本近百年的現代化和後來對亞洲各國的侵略 (invasion),我又覺得現在日本憲法中的
戰後民主亦蠻有可取之處。而且如果在此一憲法下建立的社會不幸崩潰,那麼日本對亞洲各鄰國的
和解也將成泡影。更不可能積極參與改善世界的未來。這是我寫作的基本立場。』
然而,這立場卻招至各方責難,批評大江的小說和散文有一大堆缺陷。左翼和右翼份子聯合起來攻擊
他說,雖然他略有寫小說的才份,但寫散文則充滿封建老套了無創意。那些人甚至說大江的散文弊多利少。
這些惡毒的攻擊真是凌厲無比,差一點把大江擊倒,斷送了他的寫作生涯。
就在這樣的批評浪潮逆境寫作生涯中,大江又受了五年痛苦的折磨。接著,他那有嚴重先天缺陷的大兒子
誕生了。那時,他正致力於廣島原子彈受害者的研究。大兒子誕生使得他從新檢討寫小說和散文的方向,
整個寫作內容結構發生了基本的變化。經過這樣的轉折,他完成了兩部作品 :《私事》和《廣島筆記》。
《私事》是關於一位年輕的父親為了拯救嬰兒的命,明知會傷到小孩的神經但毅然決定動手術開刀。不管
這意為著將面對多大的艱難困苦,這父親選擇與有先天缺陷的兒了共存活。《廣島筆記》是篇長文,敘述
廣島醫生救治原子彈爆炸受害者的故事。雖然這些醫生自己也是原爆受難者,而且缺乏放射醫學知識,
但他們仍然全力以赴捨身救人。這是探討關於廣島醫生在現代摩登社會的意識力和想像力,以及建立在這
意識力和想像力上的道德感。
大江於是開始了嶄新的寫作風格。從邊緣鄉村森林文化到東京重新探討日本現代化的意義。就在這樣的
時代背景下,他完成了小說《無聲的哭喊》,旨在敘述其心靈的重建。為了達到此目地,他必需先加強他的
邊緣文化理論。於是他選擇了硫球作為研究的舞台。在這曾是由日本軍事跳板轉變成龐大美軍基地的
舞台上,他的研究成果印成了《硫球筆記》。
『回顧我所處的時代背景和所作的,我願藉著稍加修改耶次的詩句來表達我胸中的疑問:「日本和日本人
過去五十年有進步嗎?我的文學作品表現出了日本人隨著年歲應該有的長進嗎?」日本在二次大戰後幾成
廢墟。大規模空襲把東京炸成灰燼。原子彈把廣島和長崎夷為平地。但五十年來,日本恢復成超級經濟
強國,日元不斷升值,似無止境。這不僅對世界各國,甚至對日本自己也是個警訊。』大江接著說:『我
要特別提出兩點以助分析今日之日本。一是﹤原爆餘生者救助法規﹥ (Atomic Bomb Survivor Relief
Law),這是經過不知多少原爆受難者不眠不休的努力爭取才於最進促成的。其中本來有一句 --「日本是
唯一受原爆災難之民族」已被刪除,因為當時廣島和長崎兩地還有不少韓國和中國人亦遭池魚之殃。
同時日本人也體會到在太平洋核子試爆以及世界其他各地,如前蘇聯之側諾泊和美國的三里島核子
發電場等地也有不少意外災難受害者,對他們有同病相連人溺己溺共同命運體之感。』
聽到這兒,我好像觸電般差點沒有從座椅上摔下來。真想不到一向被世人認為是狹窄島民意識的
日本人居然也會有這麼大的胸襟嗎?如果大江的觀察沒有錯,如果絕大多數的日本人真有這麼大的胸襟,
而且繼續朝遠瞻想像力這方向努力進步下去,那真是會很了不起。將來對世界造成的震撼和影響力絕
不是日幣升值、經濟超強、甚至恢復武裝所能比擬。世人,尤其是身為日本鄰居且曾深受其害的我們中國
人焉能不加以重視?
不過,大江也承認這法律有缺陷。原爆受難者本來希望加入兩點,一是要日本政府坦承侵略亞洲各國的
責任。再來就是要日本和美國坦承廣島長崎原爆害及無辜的責任,並要日本政府明文賠償受難者。他們
本來以為經過這樣立法和日美政府的坦承責任,有助於全世界從這個地球上銷毀所有核武器的努力。可惜
日本國會雖然通過了立法,對原爆受難者作出部份經濟醫藥補償,但在通過這條法款的同時卻把受難者
最基本的兩條人道要求刪除了。大江也提到很多日本人不滿意最近美國史密斯國家航空太空博物館取消
籌備已久的﹤廣島長崎原爆史蹟展﹥。最失望的莫過於原爆受害者。他們原以為透過這次展出廣島長崎
原爆受難者的慘痛經驗,可以影響美國大眾更加熱衷致力於銷毀所有核武器的運動。諷刺的是,美國這次
取消史蹟展的行為無形中與太平洋對岸的日本政府和國會刪除﹤原爆餘生者救濟法﹥中基本條款的作風
不謀而合如出一轍。對大失所望的原爆受難者造成雙重打擊,好似一再被拋棄,令人遺憾。
大江提出的第二點是日本國會正在討論的為紀念二次世界大戰戰敗五十週年的﹤棄絕戰爭決議案﹥
(War-Renouncing Resolution)。保守派極力反對,因為他們認為要日本承認曾經侵略亞洲各國會嚴重
影響目前對各國的外交關係,尤其是﹤慰安婦﹥的問題。而且他們也認為要日本承認中日之戰太平洋之戰
日本是侵略者會使無數飽受戰難的日本家庭受不了。大江毫不客氣地批評這些保守派的短見是完全缺乏
對他們自己、國家、和世界未來的「想像力」。尤其他們後半段的論點更是缺乏現代日本人所必要的
自我反省。透過這自我反省,日本人才能有一種世界宏觀,瞭解同情其他各國受戰爭災害的悲痛。說到這裡,
大江引用了為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寫傳記的喬治.伍德考(George Woodcok)的想法:
『唯一使我們能希望未來受得了的是把過去啟發人類的正直和公義準繩帶著一起向前挺進!』
『我在斯德哥爾摩領諾貝爾文學獎典禮的演說中指出,日本未來的形像需要恢復過去的正直。因為雖然在
日本維新現代化的過程中曾經有過這種美德,現在卻逐漸消失。今欲恢復正直,我相信日本人需想到
亞洲和世界的公義,並肩負起責任。為達此目標,日本人必需全面發揮誠摯的想像力,而不是帶著得意的
微笑派軍對到海外耀武楊威 -- 這樣做會把戰後建立民主憲法的努力成果都抵消了。』說到這兒,大江
頓了頓。『我的文學作品與這五十年來日本人的發展有密切的關聯。身為作者,我的基本態度就是誠墾地
提出批評。因此,若不提及日本情勢和日本人的狀況,而只考慮我個人的文學作品是否隨著歲月
長進,就沒有多大意義。』
大江最近完成了一本三步曲小說《燃燒之綠樹》,是敘述一革命幫派幸存者的故事。在1960年代,該幫派
變得很激進走進死胡同。男主角在少年時代曾受恐怖份子的攻擊,造成鉅大身心傷害。成年後,他組織了一
宗教團體,為過去在四國森林的經歷作見證,並極力宣敘他個人靈魂得救和曾經參與革命幫派的故事。
『這部作品是將過去五十年日本人的經驗和我的文學結合在一起的典型。這齣悲劇以各種角度刻劃一
非凡的時代和一個人的痛苦遭遇。但在結尾,我安排了一場景是男主角當年革命幫派的伙伴出現在他的教會
裡,高呼「歡欣!」(Rejoice)』
大江這一表現手法使我馬上想起《聖拿河之戰》中最後一幕,男主角詹姆史特華不也是在教堂裡與突然出現
依著拐杖進來的失蹤多年的兒子驚喜相遇,相擁喜極而泣,高唱﹤奇異恩典!﹥ 令人非常感動。
『就是這幾個字在過去艱苦困難的歲月裡給了我莫大的鼓勵。我始終沒有離棄日本和日本人的道路。我相信
將來探索小說以外其它寫作的形式,「歡欣!」會繼續鼓舞我。』演講結尾,大江又強調一遍:『總之,正是
「歡欣!」鼓勵支持我活到今天,並且勇往直前!謝謝大家』掌聲,無疑,全場四五百人再度起立鼓掌致敬,
長達數分鐘之久,由衷的欽佩。使我想起波士頓交響樂團的指揮小澤征爾謝幕的情景。
接著的回答問題,大江很簡短的透露為什麼不打算再寫小說?『因為想嚐試其它寫作形式,接受更多更大
的挑戰。』譬如?『我想試寫兒童文學作品,探討下一代世界主人翁的問題。』我舉手問道:『大江先生,
很高興知道您在廣島潛心作過研究。我一年前也到過廣島的﹤原爆紀念館﹥和﹤和平公園﹥。看到日本人民
五十年前受到的空前浩劫,令我觸目驚心,無限同情。但更使我驚訝的是,整個紀念館所有的海報和文獻
都只提到美軍如何投原子彈,結果如何殘忍。卻完全不提二次世界大戰的起因和日本軍閥犯的罪行。這使
我不得不想起德國。他們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也侵略別國,也殘殺了很多人,包括六百萬猶太人。但戰敗後德國
勇敢地認錯,道歉,賠款。直到今天,以色列還有二十多萬猶太人靠領德國賠款養活家人。反觀日本軍閥
殘殺了至少兩千萬中國人,三、四倍於猶太人被害之數,但日本政府作了什麼呢?不僅不賠償,連道歉都
作不到。甚至還想竄改歷史推卸責任,說什麼只是「進出」中國而已。請問以您巨大的影響力和威望,
將怎樣做去幫助日本人和其後代瞭解歷史真相,記取歷史教訓以免重蹈複轍,並督促日本政府對
受害國正式認錯,道歉,賠償?』大江表情沉重的看了我好一陣子,靜默了約十幾秒鐘,答道:『這
的確是一嚴肅的問題,我會以文學、演講的方式去努力達到這個目標。當然不敢保証明天就會成功,
但一定會盡力去做。其實不僅在日本國內,我在全球的巡迴演講也如此。譬如前一陣子在亞特蘭大
電台演講,我就呼籲日本政府應該對二次大戰亞洲受害國坦承責任。結果當天就有人把我演講內容傳真回
東京,第二天就有人來善意警告我要小心安全。看來都怪現代科技產品傳真害人不淺。』台下轟堂大笑。
大江再度發揮幽默感,把一個原本很嚴肅令人會窒息的問題,誠懇輕鬆帶過。好像諸葛亮的談笑用兵。
整個兩小時多的精彩演講就在熱烈掌聲中結束。我一時真是百感交集,心情錯綜復雜。散場時想不到
有好幾位日本聽眾包括東亞語文系日文組的教授對我說問得好。有位日本太太還特別告訴我她上個月
在廣島注意到﹤原爆紀念館﹥的一個角落裡已加上一小段話說明太平洋戰爭是由日本軍閥引起的。
不過,她再三強調光這樣作實在太不夠了實在太不夠了。我不禁想如果日本多出幾個像大江健三郎這樣的
人物,日本的前途會令人括目相看的,那真好比勝過十個山本五十六。反觀我們中國,堂堂戰勝國五強之一
卻弄到今天這個地步。老實說當我問問題時還擔心會得到這樣的回答:『現在代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
不是在日中恢復邦交的時候強調友誼第一國交重要放棄賠款了嗎?人民共合國的偉大毛主席和周總理
不是說要感謝皇恩,多虧日軍「進出」中國解了他們的圍,共產黨才有機會「一分抗戰,兩分敷衍,
七分壯大自己」,終導至槍桿子出政權?君不見天皇訪華時,偉大的鄧領導不是全力打壓那些要求天皇
道歉的示威群眾嗎?怎麼能怪日本不道歉,賠償呢?是你們中國人根本不配,唔,我的意思是中國政府自己
不要嘛!再說日本殺死的中國人數跟後來大躍進文革鬥死慘死冤死的幾千萬人一比,豈非小巫見大巫嗎?』
還好他沒有這樣回答,否則我豈非要汗顏得無言以對?但我不得不承認我們中國人也真該好好
撿討自我反省了。為了少數人的野心和貪婪慾望不惜泯滅良知犧牲整個國家民族的利益,為了爭權奪利不惜
兄弟內鬨,寧可親痛仇快眼睜睜地讓他國坐收漁翁之利,手足相殘何時了?中國人什麼時後才能懂得團結
的重要?戰敗從廢墟中重建的日本人一向被認為是只會模仿不會創造,但他們卻從虛心自我檢討中激發想像力
- 那不正是創造力的泉源嗎? - 不斷求取進步,並努力恢復正直和世界公義。相反的曾有巨大創造力潛能的
中國人我們有沒有以高瞻遠矚的眼光和恢宏的胸襟作過同樣的努力呢?還是把精力都耗盡在豆其相煎
自私自利目光如豆短淺的爭權奪利上了呢?中國人阿,難道我們不能以強鄰日本人的努力為戒為鏡嗎?
走出燕京圖書館大門口,望著兩尊中國石獅護守著的漫夜長空。回憶起在廣島﹤原爆紀念館﹥和﹤和平公園﹥
所看到的和今晚聽到的大江的演講,想到太平洋彼岸海峽兩邊的中國,一時感慨萬千,不禁輕聲吟道 :
抗日聖戰苟延殘 \ ~ ~ ~ ~ ~ \手足自殘切莫續
死傷無數全民患 \ ~ ~ ~ ~ ~ \鷸蚌爭鬥漁翁利
八載浩劫孤軍奮 \ ~ ~ ~ ~ ~ \親痛仇快苦來哉
一朝勝利博海歡 \ ~ ~ ~ ~ ~ \豆萁相煎何太急
廣島長崎原爆慘 \ ~ ~ ~ ~ ~\健郎巡美春藤綠
侵略罪行終得判 \ ~ ~ ~ ~ ~ \冠蓋燕京雲湧集
哀我神州滿蒼痍 \ ~ ~ ~ ~ ~ \大江逆游求進步
欠華賠款早應還 \ ~ ~ ~ ~ ~\炎黃莫負想像力
Dr. P.S. Wang, Lexington, MA 02420 U.S.A.
(617)373-3711(voice), FAX:(617)373-5121(atten: Prof. Wang)
pwang@ccs.neu.edu or patwang@mit.edu
homepage: http://www.ccs.neu.edu/~pwang/
Other related webpages:
A choral song 《Psalm 23》 by Israel King David, with Ancient Chinese flavor
CCCS: MIT-Cambridge Chinese Choral Society
(http://web.mit.edu/cccs/www/home.html)
Visiting Confucius' (Kongzi) Hometown --- QuFu
http://www.NewEnglandChinese.com/